我知道他对我已经有所防备,跟他寒暄了几句,就道了别

我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进去,怕里面再跑出一个光着身子的。 不一会儿,就听见戴戴颤着声儿喊我,我顺着声音找过去,被眼前场景吓了一跳。 屋子里全是盛满紫红色液体的大木盆,刺鼻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,令人作呕。 一个女孩仰躺在一个木盆里,双脚搭在盆边上,肚皮微鼓,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,像只红色的死蛤蟆,她身边挂衣服的栏杆上,一件素棉长袄随着风来回晃荡。 我上去把戴戴扶过来,让她靠在墙边缓缓神。 这时一个女人走进屋子里,她走到已经断了气的女孩身边,慢慢俯下身,双手比划着,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,像是在超度。 死的女孩叫杨絮,还是个学生,这是我们从警察那儿知道的。 走进来给女孩超度的,是救济所的负责人,一发现死人,她就赶紧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去街上找巡警。 不一会儿,胡同里呜嚷呜嚷聚了一大帮人,除了几个警察,其他全是看热闹的。 跟着警察来的还有一个男的,戴着巴拿马礼帽,穿一身深棕色的长衫,看着像个文化人。 他一到就跟带他来的警察掰扯。 这男的是杨絮的老师,姓孙,他一直在敦促警察尽快找到凶手。 警察一脸无奈,跟他说,得等里面仵作验完了尸再说。 孙老师不依不饶,咬定了是有人害他们学校的女学生。 我正听他俩掰扯,屋里戴戴的声音传了出来,高了好几个调门。 我有心再听听孙老师讲啥,又怕戴戴那暴脾气再跟人打起来,赶紧进屋劝架。 最后还是以意外死亡结了案,那个姓孙的老师也没再坚持让警察继续调查。 救济所因为这起事故停业整顿,警察抬走尸体后,顺带在救济所的门上贴上了封条。 孙老师本名孙宏兆,是学校的教务处老师,负责女中教学课程安排,兼职带学校里的一支小乐队。 孙老师皱着眉头跟我说,最近真是不太平,前段时间就有女学生失踪,这又死了个人,现在社会残忍至极,男人尚且活得艰辛,何况女人。 我一听这话跟这事儿前言不搭后语,有点疑惑,问他女学生失踪是怎么个意思。 民国报纸上的寻人启事 说罢,孙老师掏出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手握长笛的女学生,面容清秀。 我问孙老师,这女学生家里人没在找吗。 孙老师摇摇头,说这两个女孩都是孤儿,“两个孩子都没爹妈,相依为命,关系可好了,这杨絮一出事儿,我怕王茹也凶多吉少。” 我叹了口气,接过照片,把这事儿答应下来。 报纸上的寻人启事登了出去,如石沉大海,半点消息都没有。 除了登报,我还去过一趟这个学校,在遂安伯胡同附近,找到王茹的同学们,跟他们打探消息。

王茹的同学对她的失踪和杨絮的死并不避讳,我问这些问题的时候,几个学生七一嘴八一嘴跟我说着她俩的事儿。 这两个人在学校关系最好,不过在杨絮死之前的一段日子,俩人一有机会就出学校,很晚才回来,身上还一股难闻的味儿,那段时间杨絮的面色也不好。 我还想问些别的,一个男人走过来打断了谈话,笑脸问我有何贵干。 男人听到王茹的名字,若有所思,先是把学生支走,然后又带着我在学校里瞎逛。 我把刚才问学生的那些话,又问了他一遍,盛老师太极打的好,一通官话套话,半点有用的没说。 不过看得出来,他提到杨絮的时候,有些紧张。 我知道他对我已经有所防备,跟他寒暄了几句,就道了别。 我想在校园里找到孙老师,再问他一些情况,找了一圈没找到,反倒是身后多了个尾巴,那个姓盛的一直跟着,没办法,我只能先离开学校。 之后的两天,我总留心着盛冬青,觉得他身上有事儿。 他身上确实有点事儿,不过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这段时间,他身上不离传单横幅之类的宣传品。 我跟踪盛冬青的时候,戴戴也没闲着。 她最近也在为杨絮的死四处调查,杨絮出事儿那天,全场就她和救济所的负责人最激动。 这段时间戴戴都是早出晚归,那天回来还带了一把木梳。 我一看这木梳有些眼熟,问戴戴是从哪儿弄来的。 戴戴说,这是那个救济所的人给她的。 戴戴对这事儿如此上心,八成是想起了自己在济良所的那些姐妹。 救济所的负责人叫韩姝,就是杨絮死时,给她念经超度的那个女人。 有一天我在街上跟踪盛冬青,刚拐过东单牌楼,碰到了戴戴和韩姝。 韩姝对戴戴十分友好,看到我,脸立马就拉下来了。 我还想上去做个自我介绍,韩姝很不耐烦地摆摆手,这意思是不想听我废话。 戴戴见气氛不对,赶忙拉着我要走,被韩姝叫住,她对戴戴说,“妹妹,你要小心,万一出什么事儿,记得找我。” 这话说得带着一股冷风刮进我耳朵里。 戴戴连声答应,拉着我赶忙离开。 离开韩姝,戴戴拉着我往女校方向走,她说有事情想请教孙老师。 我俩刚在校外小饭馆里喝了碗羊汤,一边去去身上寒气,一边等着孙宏兆。 羊汤,天冷的时候来上一碗,暖和 孙老师没等到,反倒看见盛冬青领着学生出了校门,浩浩荡荡往大街去了,我跟戴戴立刻跟上。 这帮学生们喊着口号,撒着传单,群情激昂地直奔繁华的大街。 女学生们边走边给四周人发传单,不断有其他学校学生来声援,还有人爬到一旁的脚手架上演讲,更有激进分子,以血代笔,说要唤醒还认不清现实的国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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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学生拉的横幅,是在反对日本侵略东北,抵制日货。 没多久,队伍突然停了下来,我和戴戴穿过人群挤到前面,就看见几个学生冲进一家面粉店,将一个男人拽了出来,五花大绑,扯到一旁的石磨上。 “这店老板是个日本人!他将日货伪装成国货!伪造货物证明书!将面粉卖给学校,想要摧残爱国的学生!” 扯着人的学生一边说,一边高举明显能看出区别的货单。紧接着,学生拽出店铺里的伙计来,还拎出不知从哪搜来的旭日旗,指着他们说汉奸。 话音还没落,就有学生将鸡蛋砸到了这几人脸上,随即就是接二连三的鸡蛋和烂菜叶砸过去,抓着人的学生立刻朝两边撤开,而老板和伙计被绑着,只能在原地挨砸。 店老板在被一人用石块砸破了头后,嘴里下意识骂了句日语,瞬间惹得愤怒的学生和人群开始往前涌动。 盛冬青这时在人群里振臂高呼,赶走贼商。 声讨的声音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围观,巡警也奔过来阻止,人群涌动的更加厉害。 巡警们赶忙将面粉店老板扶下来带走,学生们见状更加愤怒,吵嚷着让巡警把人交出来。 这时人群里出现一个身影,我看着眼熟。 我想跟上去,却被学生们挤得飘来荡去,好不容易才凑到两三米远的位置。 我没见过她真人,但这段时间基本上天天看她照片,就是王茹。 王茹没有穿校服,穿了件青色小袄,几乎看不出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学生。 她似乎对喊口号不怎么感兴趣,只是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。 我一看,她不是漫无目的的乱逛,而是奔着盛冬青去了。 突然,不知从哪儿传来两声枪响,学生们静止了一瞬,随即乱了起来。 越来越多的警察出现在街上,掏出了枪和警棍,动了手。 混乱中有摔倒的学生挤在一起,周围喊口号的声讨声,逐渐变成了惶恐的尖叫。 “死人了!死人了!警察打死人了!” 我赶忙回身找戴戴,好在她已经把围脖摘下来系我腰上,一直拽着围巾跟在我身后。 我们躲进街边一家店里,就看见盛冬青捂着胸口,倒在了地上,张了张嘴,还没出几个音儿,人就不动了。 有几个女学生哭嚎着叫老师,想要去拉扯盛冬青,被同伴连拉带拽,躲开警察打过来的警棍。 戴戴在我身边喊道,那个是不是王茹。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王茹把一个冒着烟的布兜藏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 我连忙去追,快到她身边时,又被混乱奔逃的人群挤开了。 我一着急,想抓她的衣领,却只抓到她发髻上的簪子。 王茹趁乱加快了脚步,她拐进一个胡同。 我追过去,刚拐了一个弯,让人撞了个踉跄,再抬头,王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
女人连声道歉,闪身进了四散奔逃的人群当中,戴戴追上来扶我,搭我手的时候看到了我手上的发簪,“这不是救济所的人戴的木梳吗 ” 往家赶的时候天快黑了,大街上几乎没人,盛冬青的尸体早就让警察拖走了。 路上的血迹被人来回冲刷,没多大一会儿,就已经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偶然有人议论,说有不少学生让人踩死了,也不知道谁开的枪。 我和戴戴又在附近胡同里逛了几圈,既没找到王茹,也没找到救济所的人。 我问戴戴,救济所到底是个什么地方,是谁开的。 戴戴说是一个叫韩姝的女人,“我觉得这姐们儿有点奇怪,她对老鸨子和嫖客特别反感。” 韩姝是救济所的负责人,杨絮死的时候,跟戴戴一块义愤填膺跟警察对峙的女人就是她。 回家路上,戴戴跟我聊起了韩姝。 这几天她都在韩姝那儿,戴戴说那帮女人不简单。 韩姝是南方人,十来岁就被卖到了北京,卖进了陕西巷的一家茶室。 后来算是命好,让一个商人赎了身,离开了妓院。 没多久,商人染病死了,她继承了一大笔家产,开了这家救济所,尽力去帮与自己同病相怜的苦命人。 她还从妓院赎出不少姐妹,有些从良嫁了人,有些不知何去何从的,就在她的救济所扮做义工帮忙。 第二天,我决定再去一趟救济所,从这把木梳来看,王茹肯定跟救济所这帮女人有关系。 这天下着大雨,好不容易骑着自行车赶到喜鹊胡同,救济所大门上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打湿。 我拿出折叠刀,正准备揭开封条,发现封条中间有一道细缝,封条已经让人撕开过。 我轻轻推了推门,门既没锁,也没闩,一推就开了。 救济所里弥漫着一股高锰酸钾的味道。门厅已不像之前那样热闹,墙上的佛龛被搬空,墙上留下一片片烟熏的痕迹。 顺着过道往里走不远,就是杨絮死的房间,房间里几个木桶和衣架,还保持着杨絮死那天的状态,衣架倒了一地,有两只木桶也碰倒了,高锰酸钾混着血液的污渍已经干涸,粘在木桶和白瓷地砖上。 泡澡用的木桶 这间屋子里也有一个小佛龛,和外面一样,这里的也空了。 我放轻脚步,掏出折叠刀,反握刀把,慢慢挪过去。 还没走到最后一间屋子门口,一支木棍猛然砸在我肩上,我胳膊一阵麻,差点把折叠刀扔地上。 木棍再次挥起,照着我脑袋砸下来,我往右边一闪身,左手拽着木棍一使劲,一个小个子从旁边门洞里被拽了出来,摔在地上,是王茹。 我赶忙收住手,怕伤到她,也得亏是她,要是换个成年人,刚才那一棍子可能直接把我肩膀敲碎了。 王茹愤怒地看着我,说我跟盛冬青一等货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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